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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ao_guoyin

【布衣小说】 老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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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0 15:50:4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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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0 17: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点赞!

我将在这一栏里陆续附上几篇小说,以求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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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0 17:26:38 | 显示全部楼层

【布衣小说】 拜 年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在西部某石油城里;
一个老工人平淡无奇的故事……

大年初四的凌晨,老杨师傅洗罢脸,戴好帽子,整理好封领扣,又照例把烟、酒、糖以及几小盘凉菜在桌子上各就其位地摆放好。虽然,从大年初一至初三,几乎无人来光顾这个家,也就是说没有人来给老杨师傅拜年,但老杨傅依然巴望着或者说恭候着客人的到来。本来,冲着他一大把岁数,大家给他拜拜年,无论如何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几天来除了女儿寿英的几个同学转到家来叫了叫“杨伯伯”,以及所属采油队的支部书记老万和张队长来“尽义务”地溜达了一圈,一根烟、一颗糖、一拍屁股走了,时至今日,就再没来过人了。

“寿英她妈——”矮小的老杨师傅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涤纶中山装;封领扣束着脖子;头上戴着一顶藏青色呢帽;一边摆酒菜,一边搓搓手说,“初一不出门,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才正式拜年呢,今天客人准会来得多,你可要勤着些呐……呵呵,小徐再不来就说不过去啰……”
老伴取下围裙,拍打下衣服,无奈一笑:
“谁像你这么实心眼儿,人家是医院院长的千金,门面大着哩,哪里瞧得起我们这个家呵……”
“不、不——”老杨师傅挥挥手,也顺势拍打下衣服,细眯着眼笑笑说,“小徐虽然刚分到我们采油队来,但……嗳,你别那样瞅着我,她是我的跟班徒弟,看在师傅的份上,怎样也得来我家里拜拜年呀……”
老杨师傅这样说着,仿佛小徐就站在面前:他分明看见了一张瓜子脸,两侧耳边垂着两绺修整得十分讲究的发辫,微微朝左抿的薄嘴唇,眼珠溜来溜去,似要猜透人的心事似的。他又仿佛听见了清脆、娇滴、并略带甜媚的声音:“嗳嗳,杨师傅,你过来……我问你,这把管钳,这个油嘴……嗳嗳,你过来嘛,这把板手……呵呵,对了对了,人家说采油工是戈壁滩上的黄羊……你就是个老黄羊啦!嘻嘻嘻……”虽说放肆了一点,但现在的年轻人嘛,尤其女娃儿家,就这股娇愣劲,没有什么不好啊。“嘿嘿嘿”,老杨师傅不禁自个儿发出了沙哑而苍老的笑声。
“人老啦,自个儿痴笑,唉!——”老伴坐在床沿边,瞅着他说,“看看你,背也开始陀起来啰……”边说边拽住围裙角,轻轻地抹了下眼角。
老杨师傅瞧瞧桌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搓搓手说:“难说呢,今儿袁厂长路过家门口进来坐坐,也说不准呢……”
“你还叨念着他?他恐怕连你姓啥子都忘记啰!”老伴回应道。
老杨师父摆摆手说:“要体谅人家嘛!他管着三千多人的采油厂,里里外外一把手,够辛苦了,认不认得我没舍子关系。只不过,一到过年就要想起他们……唉,你瞧瞧我这副旧老筋,莫得法呵……”
“唉!唉!——”老伴叹出声来。

许多时候过去了,依旧没人来。
老杨师傅觉得与老伴眼对眼呆坐着没有意思,很寂寥,于是便走出屋去将小院门拉开,想要看看外面的情景。门一掀开,便有一股寒风透进来,浸着他的脸,使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外面,时断时续、稀稀拉拉地响起爆竹声,远没有头几天紧密了,好似在预示着年快接近尾声了。在靠东边的一遍雪地里,有几个小孩正围成一团玩弹珠,玻璃球的碰撞声依稀可闻;又有一些小孩在追逐着、嘻笑着玩“缴枪不杀”,纷纷踩踏着开始消融的雪泥,淌出黑色的雪粒,像雾似地溅过来又溅过去。显然,热闹的气氛淡下来了。不过,再环视一下,三三两两拜年的人群还是触目可见,好些人从这幢房子绕出来,又很快踅进另一幢房子。
“唉!——”老杨师傅下意识地叹息一声,又缩了缩身子。
他清楚记得,多年前,他所居住的这个“光明新村”,还真有点光明的样子。每逢过年,家家门口都要贴上对联,挂出灯笼,人们互相串门走动,自然而亲切,呈现出一种似如桃源般的淳朴风貌。他眨了眨眼,想起袁厂长——那时还叫老袁——他们,来他家拜年的情景……
“嘿嘿老杨!过年好啊——嗬嗬,嫂子吃了啥灵丹妙药,越活越健旺啦!——”说话瓮声瓮气,喝一口酒就满脸通红的修井工王喜江,第一个跨进屋来;紧接着进来的就是五八年同时转业又同时分配在同一个采油队的老梁和老周;然后就是说话老低着头,声音却很大的老乡赵清法;再就是习惯把五个指头伸出来比划,“嘛”字不离口的汽车司机老袁,以及他那快嘴利舌的女人;最后进来的是长着寿星头,常常眯缝着眼瞧人,一声咳嗽,一个眼风都有点神秘意味的库房保管员老盛。这时候,无须老杨说请,大家便围住桌子,开始吃喝。待到酒过半巡,大家就嬉闹起来了。
“听我说!关公——”老盛斜睨着眼瞅住王喜江,“你怎么老是走麦城、吃败仗?你这个光棍将军究竟要当多久?嗯?——”
一脸通红的王喜江,果然像“关公”。他翕动下酒糟鼻,大笑起来:“哈哈哈!寿星头!别以为你有了老婆就神气,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家嫂子哪里有她标致——”说话间,溜眼瞟了一下挨在身边的老袁的女人,并顺势朝她右胳膊上猛然捏一把。
“哈哈哈!——”大家一阵哄笑。
“红脸鬼!又上头了!”老袁的女人抿嘴一笑,一发连珠炮冲向王喜江,“老娘漂亮咋样?我给你介绍了三个,这个不中意,那个挑毛病,你呀——”她用细长的姆指狠点了下王喜江的红鼻头,“难道想和老娘成亲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老乡赵清法的右手已绕过王喜江的后背,悄悄地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低着头,大声说:“嫂子!你和关公成亲,不怕气死刘备吗?”
“说得妙!——妙!”寿星头老盛笑得身子朝后仰,眼里崩出了泪花。
“嗳——”老袁挥了挥筷子,对准一盘黄焖鲤鱼,“别只顾说话嘛,误了吃菜,快快欣赏杨嫂子的手艺,消灭它嘛!”
于是,七八双筷子便纷纷对准了那盘黄焖鲤鱼。
“明天到我家,首先来个清蒸全鸡……”
“后天上我家,给你来个东坡肘子…….”
“请请请!——”
“请!——”

“唉,好多年过去了,多热闹啊!”老杨师傅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这个“好多年”,在老杨师傅看来是难以释怀的。他的脑子不可能思索太多深邃的哲理,但身边发生的事情却怎样也无法忘记。他实在想不到,一场什么“文化大革命”,竟会把人心弄得冷酷起来,一切恍如雾罩般迷茫……
这里,需要长话短说了。所谓提纲挈领,正如是。这几位朋友中,老梁和老周被石油会战旋风卷到了华北油田,因为“粗”的缘故,大家都提不起笔,就“彼此”了。老乡赵清法调去江汉油田,很久才听说他因焊接管线不慎被天然气烧坏了脸,一家子生活拮据,日子过得很不顺心。那么,留在此地的就只有老袁、老盛、王喜江以及老杨师傅自己了。“大革命”中,老盛精于世故,任凭风高浪急,总能驾驶着自己的小船顺利地行进,而今已是采油厂总库的一把手了。至于那个酒糟鼻子王喜江呢,倒霉得惨啊!派性膨胀的时候,他也膨胀,是当然的造反派。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认真地学着红卫兵小将的模样:头戴没有五角星的军帽,腰扎三指宽的棕色皮带,肩上不是斜挂一个手电筒就是一个军用水壶,手里常握着一卷战报之类东西像握着一柄宝剑似地挥舞,那架式,真如同千里迢迢跑来点“革命之火”的革命小将。而与之相反,老袁却成了王喜江的死对头,各自在“造反”与“保皇”的旗帜下成了“钢杆”。有一次,老袁那一派败北,被王喜江一派进行地毯式搜索。他半夜逃到了老杨师傅家里;他深知只有老杨师傅这样忠厚的人,才能成为他的挡箭牌。事实也是这样,老杨师傅颤抖着双手拽住老袁,将他拉到了小院里,迅速掀开了煤堆边菜窖的盖子,一把将老袁推了下去。然后,老杨师傅又平生第一次撒谎骗过了王喜江他们。这样,失败——胜利——再失败,遵循人民战争的规律,在“又胜利”没有到来的时候,厄运最终选择了酒糟鼻子王喜江。在一个深秋落叶的日子,王喜江被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
“不老实交待,就砸烂狗头!——”
这时候的老袁,已是采油厂“三结合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了,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的“二把手”了,排名仅在军代表之下。不过,军代表是象征性的,实质权力则由老袁把控。因此,在这“清查批斗反革命打砸抢份子”的群众大会上,老袁满脸严峻,双眉紧锁,右手扳着左手的五根指头,历数王喜江的罪状:“六八年三月十八日抢占广播站有你,十二月五日私设公堂拷打革命干部有你,六九年四月炮轰军管会有你,七三年刮反潮流妖风又有你……你你你,还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被林彪利用了……你你、你这狼子野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不、不、是你给我说的……”没等老袁说完,已被两人紧紧按住脖颈的王喜江,努力斜仰起头来,憋足劲回应,鼻头的酒糟红变成了赤褐色。
须臾间,老袁离开主席座站在了王喜江面前。
“啪”地一声,老袁向王喜江猛搧一巴掌,紧接着又朝王喜江的鼻头上再击一拳。
“我要让你把吐出来的污水,一口一口呑回去!……”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人振臂高呼,仿佛掀起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怒潮——
“坚决惩办打砸抢份子王喜江!——”
“把王喜江押送公安局!——”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候,老杨师傅也裹夹在人群里,从始至终,双腿都在颤抖。虽然秋日阳光融融,天空不时还掠过麻雀清脆的鸣叫声,但老杨师傅却感到眼前异常灰暗,仿佛初秋的寒气已钻进了心窝,特别当王喜江被几个彪形大汉按弯腰,踉跄着分开人群,被推上囚车的一瞬间,他看见王喜江眼里闪露出来的沮丧、惊恐、惶然以及绝望时,竟感到有一记重锤击打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很想撩开愤怒的人群,过去与王喜江说上几句话——至于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但腿却挪不动,如灌了铅一般凝重……之后,王喜江就被押送到了沙漠腹地中一处名叫漠河湾的劳改农场去了,从此也就音讯杳无了。老袁呢,则一路迁升,在“革委会”,或者说“三结合领导小组”撒销后,他从汽车司机平步青云般升为厂调度长,然后升为副厂长,直至厂长……

想到此,老杨师傅不禁感觉到一阵惆怅和凄怆,不由得再次缩了缩身子。是什东西把维系人与人之间正常感情的纽带给撕裂开来的呢?他想着,眼前好似又飘起了丝丝雪花,轻轻地瞌着他的脸;他用右手在脸上抹了抹,将热气与凉气搓揉在一起,然后又长长地哀叹一声:“唉!——”此时的他,多么巴望着有人到这个冷落的家里来啊……
一会儿,他看见斜对面不远处那幢“三合一”的院子门前,正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好些人来,有的相互对视而笑,有的嘴里在大声地说着什么,有的还猛打了一个喷嚏,有的——大约是房主人——在轻轻地挥着手。肯定了,那是主人在送客人,即送拜年的客人。那幢院子里住着劳资科孙科长,组干科尚科长,党办刘主任三家人。高大的院墙内冒出两株挺拔的白杨树,顶端的枝缝间覆满雪层,如同白色的铠甲战士镇守着这幢大院。
须臾间,老杨师傅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触动,竟睁大了被雪花模糊了的双眼,哎呀呀,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人中间,前两位不就是老袁和老盛吗?不、不、是袁厂长和盛主任吗?一刹那,一种自惭的心情油然而生,他迅速转回身来,踅进门槛边,并用门半掩着身子。
“这次嘛——”老袁说道,“主要是来认认各家的门,不然就要说我是官僚主义啰,你说是不是嘛?……”
“哎,其实——”老盛应声道,“管它个啥呢,领导就是领导……”
不觉间,两人或者说一群人就似乎走到了老杨师傅的家门口。老袁和老盛下识地顿住了脚。那时,不知什么地方又燃起了爆竹,唿地在天空划出一道直剌苍穹的弧线,抬眼望去,宛如一柄银色的宝剑。
“呵呵,”仅片刻的时间,老袁就摆摆手说,“我看算了嘛,下午还有个会......”
“这……”寿星头有点犹豫。
不过,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一侧身,一抬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这时,老杨师傅定了定神,又第二次迈出了门槛。透过丝丝雪雾,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让老杨师傅不由得下意识地紧缩了一下身子,并跺跺脚。一会的时间,他又看见一群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唿唿唿地蹬着自行车来到了“三合院”,停住车,迅速地就涌了进去。片刻,又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出现在那里。姑娘们或许是看见了一字排开的自行车,便踌躇着不敢进去。然而,还是有一位姑娘勇敢,用甜媚而果断的声音说:“怕个啥?又不是老虎,进去!——”于是,姑娘们便纷纷进到了院子里去。
“孙科长他们的人缘真好啊……”老杨师傅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呵、呵,不忙,那声音多熟悉,莫非是小徐?他不知何故地向前挪了挪步子,似乎想追回那个声音和影子。他有点沮丧了,拍打下衣服,不自觉地搓起手来。他再次挪动了一下步子,开始回忆起多年前拜年的情景。他内心嘀咕着:唉唉,那阵子不一样啊,那阵子厂领导总是挨家挨户给职工拜年问好,现在怎么全变了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阵子不是袁厂长而是王厂长,一个牛高马大的陕西人,说话发出的“我”字声带着喉音,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似的。王厂长平时很严厉,人人都怕他,但在给工人拜年时却乐呵呵的。老杨师傅清楚记得,有次王厂长到他家拜年,一进屋就把坐在床沿边年仅三岁的小英子抱起来,并用嘴亲着小英子的脸说:
“快叫叔叔好,快叫!要不叫我大块头……”
“大块头……”小英子果然叫了。
“哈哈哈!——”王厂长发出了像孩子似的笑声。
然后,王厂长拍拍老杨师傅的肩膀,并双手抱拳作揖,亲切地喊道:“杨师傅,我给你拜年来啦!——”虽然“我”字是挤出来的,但也差点勾出老杨师傅的眼泪。想到这么一个好人,老杨师傅的泪水就止不住从眼眶里溢淌出来了……

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切断了老杨师傅的思绪。他眨一眨眼,只见东边天际出现的阳光已驱散了雪花,四周一片霁色,临近正午了。一些房檐屋角的积雪开始溶成一滴滴水珠,缓缓地滴下来。他咳嗽一声,便折身转回到了屋里去。
这之中,时间就在无奈的寂寞中消解着。
天黑下来,寿英串门未归;两位老人围坐在圆桌两边,瞠目相视,毫无言语。这间原本很小的屋子,一时间竟空荡起来,仿佛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弥补似的。老杨师傅一翻手腕看看表:七点三十分。他便对老伴说道:“再不会来人了……” 然而,话音未落,小院长门“吱”地一下被掀开了,紧接着,就飞进来一串吉它拨弄出来的琶音。只见,两个蓄留着日本电影《追捕》中矢村警长式的长发,三个戴坎土镘帽子,两个穿着前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瓦尔特式的上衣,一律穿着小管裤的小伙子,齐刷刷地进到了屋子里来。
一个戴坎土镘帽子的矮个子,胳肢下夹掖着吉它,冲着打开小门露出半张脸来的老杨师傅,高声喊道:“杨师傅!过年好!——”
这是与老杨师傅同一个采油队的学徒工,属于那种每隔三五天就要在全队亮次相的“死角”人物。
“你们这些家伙——”,矮个子瞅着伙伴们发起狠来,“都是哑巴啦?怎么不给杨师傅拜年啊?”
“过年好!过年好!——”几张嘴一齐发声。
“好、好、大家都好!……”老杨师傅半晌才回过神来,迅速地就乐呵着直搓手,“快进来,快进来……”
不容分说地,几个小伙子一进屋就团团围住了大圆桌。老杨师傅的老伴刚拎起一瓶酒,一个“矢村”一边说“自己来”,一边就将酒瓶顺势拽过来。
矮个子一口喝下一杯酒,布满血丝的双眼就睁得滚圆,眼珠子仿佛要爆出来似的。接着,他开始拨弄吉它,五根粗短得如同螃蟹脚爪式的右手指,在琴弦上肆无忌惮地跳来跳去。随着叮当叮当的音乐过门声,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不知何时开始流行起来的《蓝色的香港》。虽然十个音有一半欠准,照样使老杨师傅乐得来合不拢嘴;他也一口喝下一杯酒,说有点嗫嚅,或者说不管风了:
“好、好、好!再、再来一个《小放牛》……”
可是,小伙子们哪里知道什么《小放牛》呢?他们接下来唱的是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哟,妈妈!》。他们一边唱一边向着老杨师傅俏皮地眨眼;特别末尾那段“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唱得十分自豪,双双眼睛泛出光亮,仿佛面前的老杨师傅,就是奈何他们不得的“妈妈”……
由于激动,老杨师傅再次喝下一杯酒。
小伙子们唱罢“妈妈”,又开始划拳。两个坎土镘喊起了日本拳:“过年的好呀好呀,叭十来台,一文来台……”两个“矢村”则轮起拳头喊“高升”:“六六六呀,五魁子手呀,满堂的彩呀……” 纵横交错的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比起“妈妈”似乎更有节奏,更有音乐美。
一个“瓦尔特”一筷子挟起三片香肠,匆匆送进嘴里,然后筷子一搁,将拳头握成鸡蛋形,向着老杨师傅伸过来:“杨师傅!高升!——”老杨师傅急忙摆手回答:“不会、不会……”
“那就来个敲老虎杠。不会?我教你,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虫吃杠子——”“瓦尔特一口气念了出来。
老杨师傅眯缝着眼听,听着听着,似乎弄清了其中的一点门道,便说道:“我试看……”他想到老虎是兽中之王,所以第一下就喊道:“老虎!”可是迅速地就挨了一杠子。他忙问:“舍子东西吃杠子呢?”“虫!——”“瓦尔特”回答。老杨师傅转溜下眼珠,又来第二下:“虫!”可怜,这个“虫”一瞬间就被可恶的鸡给吃掉了。
“哈哈哈,连喝三杯!”大家笑起来。
“我喝、我喝——”老杨师傅喊道,“你们这帮小伙子痛快呢!来来来,一齐喝!”
是的,老杨师傅只觉得痛快,只觉得几天来的孤寂终于得到了弥补。他的眼前又闪过老袁、老盛、王喜江、王厂长等人的形象,但已经十分模糊、缥缈、陌生了;他觉得这些人已经与他的实际生活毫不相干了,就如曾经拥有的一片云彩,虽然美丽,但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约半小时过后,小屋里笼罩着浓浓的烟雾,也散发出剌鼻的酒气。吉它声、喧哗声、猜拳声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一片,达到最大的饱和,如果再膨胀一点,房子似乎就会炸开了。终于,矮子个子发话了:“行啦,行啦,该走啦,别他妈醉倒啦……”
“好事情,好事情……”老杨师傅几杯酒下肚,脸上泛出一团红潮,有些头重脚本轻了,嘴唇不住地嗫嚅,“再来,再、再来嘛 ……”
然而,小伙子们却你掀我,我推你,踉跄着蹿了出去。
矮个子站在里屋的门槛边,侧过头来,摘下坎土镘向老杨师傅与老伴虔诚地点了点头;然后戴上帽子,并顺势在吉它琴弦上又划出了一串经久不息的琶音,就像荷叶上的露珠,慢慢消逝……
老杨师傅目送着他们。眼里仍溢满欣喜的泪光。
小伙子们没走多远,就传来一阵嘀咕声,大约是矮个子在训斥:“他妈的!又来这一手……人家……”渐渐地,嘀咕声就消匿了。
这时候,老杨师傅刚转身回屋,就被老伴诘问道:“这是你们单位的年轻人吗?”
“不管这些,好事情、好事情……”老杨师傅呐呐应声。
他眼里噙着泪光;他左手将戴在头上的藏青色呢帽摘下来,右手抹了下半秃的头顶;然后又慢慢地戴尔上去,说:“这帮小伙子痛快着呢!”
“哎呀呀!这是一些啥样人啊!——” 老伴不禁咋呼起来,“剩下的烟酒糖都被他们拿走了……这是一些啥样子人啊!……”
“什么?嗨——吓我一大跳!”老杨师傅依然嗫嚅着说,“小事情、小事情!要、要体谅他、他们…….他们让我高、高兴得很”
“唉!——”老伴拽住围裙的下摆,并顺手揩了下眼角,“现在的人啊……”

天黑尽了;寿英还未回家;老杨师傅又一翻手腕看表:整十点了。
正犹疑间,小院门又“吱”地一声掀开了。随着一股细微的寒风往里钻,一个幽灵般的人物已出现在了里屋的门口。他直愣愣地站着,却不进里屋来。
老杨师傅探出半张脸,定定神,问道:“你为舍子不进屋里来呢?”
那个人嘘口气,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杨师傅,我是来给你拜年的,也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 老杨师傅满脸疑狐,不知究里。
片刻,那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屋里来。
他穿得十分破旧,棉工作服上沾满泥污,脚下蹬着一双裂缝的大头鞋,灰垢的脸上嵌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此时的老杨师傅,尽管努力打开记忆的闸门,也判断不出这个人是谁。他拉过一条橙子,笑着说:“请坐——”
来人紧缩了下身子,小心地坐下了。半晌,灰垢的脸上才推出一缕笑来:“杨师傅,你果真不认得我啰?我是王喜江啊……”
“咹!——”老杨师傅差点跳起来,“好家伙!你几时出来的?……不忙、不忙,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猛然地扑到王喜江面前,两手按住王喜江的肩膀,从上至下打量这个以前的朋友。也许是多喝了几杯,这突发的举动,使王喜江更加缩紧了身子。
“你就是那个酒糟鼻子王喜江吗?”老杨师傅激动地问道。
“是——”王喜江自觉有罪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起我?”
“一直记得。”
“你上哪里些家拜年去了?”
“就你这一家……”
王喜江紧了下身子,又说“我年前出的狱,被连夜从漠河湾劳改农场送回厂里来。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头一天,袁厂长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向我宣布说,根据厂党委研究,决定将我放回老家去……唉,这些年对我是一场恶梦!一想起漠河湾,就像针一样扎心,那里太恐怖了,我太害怕了……呵呵,杨师傅,你是好人,我左思右想,才鼓起勇气,临走前来给你拜年过年,告声别……”
突然,王喜江一弯腿跪在老杨师傅的脚下,抽泣着说:“杨师傅!你千万别把我当坏人看啊!我要从新做人!从新开始生活!——”
老杨师傅双手颤抖,一行滚烫的热泪滴到了王喜江瘪进去的脸颊上。他猛然地转过身来,对着愣愣发呆的老伴喊道“还站着做什么!快去重新切盘香肠,炒几个菜,我要和喜江兄弟喝个痛快呢!”
然后,他慢慢地把王喜江扶起来……
屋外,又飘起了雪花,愈来愈稠密,象是在编织初春的梦;远处,不知什么地方,还磁磁响着爆竹声,那响声裹着雪絮飞舞,须臾就绽出五颜六色的光束,似天网般徐徐向四处散落,好似要努力地延续过年的气氛……

许多年之后,老杨师傅去世了。他被安葬在城郊西北角的成吉思汗山脚下一处名叫“小西湖”的地方。传说,成吉思汗远征欧洲时曾在这里燃起狼烟,尸体满山遍野,后人不堪血腥,就称之谓“小西湖”,即是用“小西湖”来抹去那一段阴影。不过,“小西湖”又被人为地等级制分为“上西湖”与“下西湖”。自然地,老杨师傅就只能长眠于“下西湖”了。据说,每逢大年三十至正月十五的深夜,当城市里霓虹灯隐褪,爆竹声消匿的时候,“小西湖”那边就开始阴风呼啸回旋,鬼火高低明灭,会出现成吉思汗远征时战马嘶鸣的场地景和声音。又据说,那是成群结队的鬼们在开始拜年了;他们拜年与阳间的人不一样,是首先从“下西湖”开始拜年起,完全颠覆了人间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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