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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小说】 老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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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5 18: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布衣小说】 老 乡

( 这是三十多年前写的一篇小说,曾载于《风城》文学季刊。那时,还不懂得惜墨如金,不懂得议论应藏在人物背后这些大道理,一味地任由情绪发泛,太“我思故我在”般行文。不过,既然是那时,就只能代表那时,就如童年的照片,若要弄成成年人模样,就有可能收之槡榆而失之东隅了。一笑。)

有一段往事,我始终不能忘却,也始终无法转过脸去,只好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供大家评析。那时社会的症结问题是贫穷的问题。时光得回溯到X年代……



在兰州转车后,我依然坐在了靠窗口的位置上。我不断吸着烟;烟雾丝丝缕缕,飘来飘去,象是萦回在眼前的一团团愁云。我在审理着杂乱的思绪:还能看见母亲么?…….

面前依然摆着那本《契诃夫选集》;所翻到的依然是那篇《草原》;也许心思不定,所以不知所云。我于是合拢书页,揉揉眼,索兴将头探出窗外去,让凉风吹一吹。

“容易感冒呐——”坐在我对面的那位“老乡”,正盯住我,憨憨地笑着说,“秋天的风是惹病的哩。”

这位“老乡”是在转车时相识的。在家乡,我们习惯称呼农民为老乡,然异地相逢,只要操同一口音的人都成为“老乡”了。他身着一件褪了色的黑呢制服,袖口和衣领积有油污,衬衣的领子使人感到是非洗不可的了。他虽然憨笑着,眼眶里却含有抑郁,眼神中还隐隐透出一种不招人喜欢的生硬。他自我介绍说他在兵团某师部工作。为了不因“老兵团”这个贬词而遭白眼,他再三向我表白:“我是在政治处工作。”然而,令人狐疑的是,每当我的眼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一会儿,他的脸神就异样起来:小眼珠不停地转溜,游移不定;黧黑脸膛上不多的肌肉微微颤动,仿佛我眼里有电,触着了他大脑皮层的某根神经。这时,他就习惯地理下风纪扣,不自然地憨笑起来。这就不得不让人作出某种判断,那张被风沙扑打过的瘦脸,那双粗纹密布的大手,分明印证着他是一个劳动者。那么,在这萍水相逢的地方,抑或是他在作秀或说谎,对于同在旅途的人们来说又有何关系呢?

“你是回家探亲么?”我问道。

“是,就是。不过……也办事,三十多岁的人啦。”他回答道。

接着他又告诉我,对象是他母亲物色的,是吃商品粮的郊区农民。他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吧,就这么个样,能不能成,还悬乎呢。”照片上的人不算漂亮,但很年轻,圆脸盘,大眼晴,厚嘴唇,额前蓄着“留海”,两股扫帚发辫整齐地挨着肩,恐怕是特意照像的缘故,显出一种做作的笑容。

我对着照片,再瞄一眼“老乡”,心想这张灰垢的脸也许会遭拒绝的。不过,他不是搞政工的么?这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补救。

“唉!”他叹息一声,“三十出头的人啦!”

其实,在我看来,说他四十出头也不过份,因为他眼角的鱼尾纹己经刻得很深了。人们的同情心爱给予弱者,我于是将他判为“弱者”,便安慰道:“你叹什么气呀,喜还来不及呢,祝你成功。”

他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窗外,风吹着细小的沙粒,在火车的呜叫声中瞌着我的脸,诱出了一阵倦意。我打个哈欠,想睡;可是突然间,“老乡”的手却蓦地向后面一指,冲口喊道:“嘿,你看——,那些人被抓住啦!”我顺势回过头去,果然看见在靠厕所的过道处,有几个人佝偻着身子,卷缩成一团。他们脚下横竖摆着几个胀鼓鼓的麻袋。一个胖大的乘警与一个瘦得颇有精神的列车员,正在喝斥他们:“站好!站好!”唬得他们更加缩成一团。

“这些人——”“老乡”的脸一下搭拉下来,很严肃;他猛喷口烟,“太不像话啦!——这就是坏人坏事嘛!”

顷刻间,他的憨容从脸上消失殆尽。我瞅住他,他也正色地瞅住我,这回丝毫没有“触电”的感觉。此刻,我倒真地感受到了他作为政工干部应有的风度,而把“弱者”的慨念击得粉碎了。

但见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惶恐;他们一边闪出乞求的目光,一边警觉地盯住脚下的麻袋。其中一个人弯着如同拱桥似的腰,对胖乘警哀求着:“干部同志……实在买不起票哟,饶了我们这一回吧,干部同志!”那伙人也立即附声求饶。话音当然很“土”,是纯粹的大西北农民腔。胖乘警并不搭话,顺脚直踢麻袋;他们的眼晴徒地睁大了,沮水也快涌出来了,仿佛每一脚都踢在了心窝里似的。

一会,胖乘警收住脚,把两手绞在身后,用厌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伙人。片刻,他又把脸转过来,对着几个围拢去的旅客大手一挥:“回去!各自回到座位上去!”又片刻,他扭头向列车员使了下眼色,然后剑眉一锁,射出两道威严的光束,厉声喝道:“把麻袋扛上!跟我走!——”他的声音很厚,很响,就象皮面绷得很紧的大鼓擂出来的响声。

“老乡”叹了口气:“唉,何苦哟!”我也无奈地点点头。这回大约该轮到我苦笑了。



我座位的正对面,即“老乡”的旁边,坐着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直埋着头看一本也许是科技方面的外文书,始终未抬一眼,心如古井,目不斜视。他或许不屑与我们搭腔,既然如此,就只好“彼此”。我旁边坐着的是个操河南口音的女人,怀里搂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幼儿,兴许为了止哭,正在把大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她不时唠叨着,老是“不中、不中”地嗔怪着,似有一股无名火想往外喷。前面的位置,则有几个“老转”在玩扑克:“嗬,老K!——”“去你娘的,老子把老王甩出去喏!”“…….有种!哈哈哈!”他们不管苦恼与欢乐,都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不一会,在胖乘警的威压下,那几个拱着麻袋的农民,正踉跄着向我们这边蠕动过来。一挨拢近,我才彻底看清了他们的面孔:张张脸灰垢而沮丧,眼眶里夹着模糊的沮水,两颊黑红,红里又透出青褐色,牙齿发黄,嘴唇乌暗。刚交秋,他们就穿上了脏得不能再脏的黑色棉袄。他们骨格粗大,是典型北方农民的身架子;但由于棉袄将身子裹得很紧,肩上又顶着大麻袋,因此除了撑起来的手掌爆满大根的青筋,身子反而显得佝小了。

他们中有个长着灰白胡茬的人被呼为“双喜伯”。

“唉哟,双喜伯——”有人窃窃私语,“你儿子福生挤上车来没有?”

双喜伯边走边回应道:“不知道他挤到哪儿去了,他瘸着腿,七扭八拐的,口袋挤掉就完了。”他惊惶中带着深深的不安和自愧,一扭头,恰好与我的眼色相遇:满脸皱褶,眼角的皱纹连到嘴角;瘪进去的扁嘴被一圈胡茬紧紧箍住,无力地嗫嚅着;目光滞涩,近于木刻;是一张不幸与衰老合并的脸。“听我的话,别吱声,干部同志会饶我们的 …….唉……听我的话!”想不到,在如此不幸的节骨眼上,双喜伯还依然有着“听我的话”的权利,还能给晚辈们以慰藉、以鼓舞,象激流中的一根稻草,暗夜中的一点星火!

这些人走过后,剩下来的依然是中年男人的目不斜视,河南妇女的嗔怪声与欢闹着的打牌声。一股凉风抹去了倦意,定定神,我又继续看《草原》。

然而,仍是不知所云。看来,读《草原》是需要心境的,心绪不宽松,不舒展,如论如何也走不进辽阔无边的大草原…….

不觉间,车厢的灯一下亮了,火车驶入了山洞。车轮滚动的声音骤然倍增,耳际嗡嗡作响。片刻,窗外又依然是飞旋的树丛和无言的大山。

这时候,胖乘警走过来了;他在我们的座位前顿住了脚。我身旁的河南妇女立即问他:“下面什么站?”“定西。”他回道,眼珠未转过来,只是瞅着窗外,仿佛在窥视什么景物。一会儿,他才用手拍了下“老乡”的胳膊,意思是:进去点,让个座。“老乡”忙将身子向里移,但非常小心,既要让座又不能挤着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谨慎地夹在中间,耳朵挨住肩头,颇象孙悟空参见如来佛似的模样。胖乘警坐下后,悠悠地摘下大沿帽,又悠悠地用五个指头梳了下压得十分平整的头发。然后说:“对刚才这些人,不能客气,这号农民多着呢!”

“是——“

“如果不弄住他们,就是五车皮也拉不完。”

“就是!”

“老乡”一边附声一边向胖乘警递去一支香烟。

大约两分钟后,胖乘警站起来,将大沿帽重新戴在了头上。他始终未正眼看“老乡”,几乎是自个儿说着话。待要起步时,才缓缓地吸口烟,睥睨着“老乡”说:“到定西后,就将他们全部轰下去。妈的个啾,定西这鬼地方,麻烦事多着呢!”这番话,仿佛是随着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的。说罢,一抬脚,庄重地朝另一节车厢走去了。

接着,精瘦的列车员又提着开水瓶走了过来。他挨次给乘客斟水,嘴角挂着甜滋滋的笑容,还怡然合着喇叭里的节拍,附声哼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旋律十分的悠缓,象梦雾般回旋。我的心情也似乎轻松了起来……



定西站到了。

这是被黄土高丘包围着的一个小站。远处,暮霭沉沉;近处,一片昏黄,象是瀚海中的一座孤岛。胖乘警说的没错,无栅栏的站台四周,果然云集着数不清的身着黑棉袄的人,黑压压象乌云般蠕动。他们中有扛麻袋的,有交叉着手的,和旅客混杂在一起涌了过来。一眨眼,我的窗口下就出现了好几张幼稚而呆板,好似在煤堆里滚过的小脸。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碗或小箩筐,用焦急、渴望的眼光望着我;而且,几乎是用训练过的儿童合唱团似的声音,整齐地喊道:“好心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给点吃的,给点吃的!…….”这一来,我原本轻松了的心情又一下紧缩起来了。看来,我确实没有超然物外的本领,象对面的那位,冷静得来如同古井深水,不生微波。

我在兰州转车时买了五块馅饼,还剩三块,于是准备往下递;但倏然间收住了手。我看见在这堆圈子外,还分明站着一个胳肢窝下撑着两根木棍的小女孩。她东瞅西瞧,眼眶里露出深深的失望,似钉在那里的木桩。然而,当我的视线投向她的时候,她便迅速地向前挪了一步,眼晴徙地睁大了,一瞬间变得晶莹、清澈、水汪汪的。我向她一招手,她就一蹦一跳地迈过来了…….

车厢里,人塞满了,熙攘嘈杂,人头蹿动,就象是被激流掀起来的一浪盖过一浪的漩涡。一抬眼,尽是层层黑棉袄。四周搅合着一种说不清是烟丝或是大蒜的混合味儿。“老转”们仍在喧哗着,他们中有一张长脸的下巴上粘满纸屑,脸仿佛更加长了。“这么多人干啥哩,不中,不中 ……”河南妇女一边嗔怪着一边又把奶头塞进幼儿的嘴里。车窗外,好象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雷,须臾间天空就阴沉起来,似要下雨了。“轰哧、轰哧”,车轮开始启动,山和树,人和物也开始隐退,心景也随之朦胧。事实上,在渐行渐远中,我己看到好几双小手正在争夺那几块陷饼,但也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了。而“老乡”呢,却己呼噜呼噜地打起鼾来,他什么时候闭上的眼晴?

列车平稳地运行,黄土高坡象银幕上的迭印画面,缓缓隐去;太阳西沉的余辉投进窗里来,似一层淡黄色的面纱罩着人们疲惫的面容。晃忽间,除了车轮声清晰地转响,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就象雷呜电闪后索寞的草原。然而,平静中似乎又不平静,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分明地,正有一个低拉着头的“黑棉袄”,不觉间挨在了“老乡”的座位旁。他自个“唉”了一下,就把脚下的麻袋轻轻往座位下塞,刚好顶上“老乡”的脚后跟。“老乡”呢,半睁眼瞟了下他,又迅速合上眼皮……不知什么时候,“黑棉袄”的脸无意间仰起来了,我的天,怎么竟是那个双喜伯?

“你……你没有下车去吗?”我惊讶地问道。

他满脸颤抖:“干部同志,我又……又挤上来了。”

“你的麻袋没被扣下?”

“干部同志,是乘警同志开了恩,冲着我这把老骨头的面子,就把我们的麻袋全给踢下来了。”

“你们是上哪儿去呀?”

“干部同志,是去宝鸡,要不就去西安。”

“干啥去呢?”

“干部同志,这……”

他面有难色,很是踌躇。沉吟片刻才小声告诉我:“唉,干部同志,我们是马家湾的,没法哟,那地方年年缺水,肥料洒到地里也没用,庄稼长不好,我们就把它一点一点刨起来,拿出去换些包谷面渣回家吃……唉,干部同志,莫笑话我们懒,实在撑不过去了,才鼓起胆儿出来呀!我六十多岁的人啦,谁愿意来丢这张老脸皮?……唉唉,还有我的儿子福生,他是瘸子,不知下落怎能样呢!干部同志……”

他说完,用衣袖揩了下眼角,然后自觉有罪地抽泣了几声,整个脸象蜘蛛网似地一张一拢。不知何故,我忽然觉得要形成这样一张脸,不知要经历多少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什么思想、精神之类的东西肯定早己雪崩一样堵死了,剩下的一点点就只能是如何生存了。

“现在政策不是好转了吗?”

“唉,干部同志,政策好,老天爷不好。不让河水一绕上来,没法哟,不能饿着肚子等哟……唉唉,老天爷保佑福生啊,他是瘸子啊……干部同志,莫笑话我们啊 ……”完了,又自觉有罪地抽泣了几声。

双喜伯的话仿佛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嗫嚅的嘴唇粘着口沫砸吧出来的。

面对这个离乡背井的大西北农民,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去给他摘取一个虚幻果子来蒙骗自己的良心?我也应着他“唉”了几下,就无话可问,也无话可说了。

列车飞奔向前,无情地扯碎窗外的景物。

车厢里又开始涌动,时时响起粗野的咒骂声,把祖宗三辈也包括进去了。我闭上了眼晴,想理一理纷纭的思绪。那封“母病危,速返”的电报搅得我心绪不宁,眼前的情景更使我郁闷窒息。这时,喇叭里再次回响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奇特的电了音乐迷离飘浮,轻柔宛转,甜媚的歌喉既清新又朦胧,飘忽而至又飘然远去。这些声音好象不是从喇叭里传来,而是从很远的山脉或飘浮不定的云层里传来,甚至是从摇摇晃晃的行李架上或绞肉机似的人堆里漫溢出来。但我得承认我的偏狭,在偌大的中国,我步履未到的地方头在太多,只能看到眼下的事实,——这是无法回避的,——与这歌声极不和谐。我又望一眼双喜伯,他的上眼皮开始搭拉,己是十分的困倦。于是,我点燃了一支烟……



“闪开!——闪开!——”

忽然间,胖乘警的声音压倒一切,剌耳的咒骂声须臾变成了时断时续的唏嘘声。不出所料,刚才那一幕又重新上演,而且“浩大”得多。胖乘警在前,后面就是数不清的人头和麻袋。

双喜伯的身子开始往下沉,仿佛踩在了松软的沙土上。他的一只手在座背上直搔,五个指头象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紧孽地颤抖着。霍地,他的嘴忽地咧开了,两眼射出恐怖的光来;原来,走在第一个的就是一个瘸子;看不见他的脸,大麻袋盖在他的颈脖上,犹如一块笨重的石头,压得他左右摇晃。无疑,这是双喜伯的儿子福生。然而,周身扭曲的双喜伯终于没有喊出声来,而是痛苦地转过脸,让两行老泪顺着干涩的眼眶滴落在那圈灰白的胡茬里。

胖乘警挤过来,顺手把双喜伯朝里一推,然后又向前走去。他是看见了抑或是没有看见?是囿于良心的发现抑或是基于没缘由的怜悯?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关键是我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然而,这时候,“老乡”却突然睁开了双眼。他忽地直起身来,向前一倾,一伸手拽住了胖乘警的胳膊。胖乘警昂然地回过头来;“老乡”就用手点点身旁这个正在往下沉的身子。刹时,双喜伯僵住了,就象一株被闪电灼倒的枯树,被连根儿掘起来了!接着,他双腿一弯,跪倒在了胖乘警的脚下。

“干、部、同、志……”

人世间解释不清,甚至根本无法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以为这样的,它偏又是那样的;你以为不可能的,它偏又很有可能。看来,斑杂驳离的现实生活,实在无法进行逻辑规范。是的,我做梦也没想到,大约一小时之后,另一桩奇特的事情便在我的眼前发生了。依然是响亮、肯定、不容置疑、如同大鼓的声音:

“妈的个啾!——这是哪一年的车票?起来!——听见没有?起来!......”

“啪”地一响,两张剪掉角的车票重重地落在茶几上,很有振撼力,连对面的中年男子也不禁扶了一下眼镜框。

胖乘警的目光居高临下,一半是厌倦,一半是鄙夷。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腰扳笔直,象尊大理石塑像。仅是声音和目光,就比五雷轰顶还有威力。精瘦的列车员站在旁边,微微朝左歪的嘴角照例挂着笑容,并且漫不经心地用剪票铗瞌着手心。

“天哪,我的票呢?…….”“老乡”惊慌地嚷道。

“嘿嘿,有意思…….”列车员笑起来,剪票铗依然瞌着手心。

“妈的个啾!——”乘警显然有些愤怒了。

“不,不,我确实买了票的,真是的,放到哪儿去了呢?”“老乡”更加惊恐。

这回轮到“老乡”受难了,佛教宣称的因果报应说在这里居然得到了戏剧性地证实。他呢制服上的纽扣全解开了,两只粗纹密布的大手在几个口袋间滑来滑去;鼻梁上浸着汗珠,脸膛和额头爆起青筋,眼角的鱼尾纹也愈加明显可见了。这个人,一刹那间同“政工”彻底断了线,而且同那个模糊的“未婚妻”形象也粘联不拢了。

他乞求的目光转向了我:“老乡……给我作个证吧……”不知出于厌恶或是怜悯,我毫无幸灾乐祸的感觉,也毫无为他“作证”的半点意思,只是闭上了眼睛。片刻,他又抓出一把揉得很皱的纸团递给胖乘警,说:“这是我的证明,看吧,看吧,我是在兵团政……”可是,乘警的大手“唿”地将纸团打落在桌上,然后挈住他的后衣领:“少说二溜子话,你这种人见得多了。走!——”顿时,汇聚拢来的各色目光,就一起落在了“老乡”的脸上。他的身子被提了起来,嘴在不住哆嗦,但依然申辩着:“我是在起点站买的票,我…….”

“叫你少说二溜子话!”乘警锁紧眉头,“从起点站补票!”然后手一撒,“老乡”便是一个踉跄,一扭腿,又将茶几上的几杯水也撞翻了,一圈水即刻浸积在了窗口边。这时候,那个目不斜视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始“斜视”了;他眼镜片里折射出来的冷漠目光,便轻蔑地瞅住了“老乡”。而且,这目光还拉了个半圆,最后竟落在了我的身上。由于我们早就“彼此”,我也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更加轻蔑的目光,心里在说:你不能没有血性,更不能没有德性,你那点工作算得了什么?你那点专业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你连起码的血性都有没有,一切都会象你人一样的贫血!…….

不一会,在层层目光的注视中,“老乡”就从行李架上拖出一个棕色的皱巴巴的皮箱,就象他那青筋裸露的手背,然后面朝我无奈地苦笑一下,眼角似乎有点湿润。胖乘警撩开人群,“老乡”就趔趄着朝双喜伯他们走的那边过去了。这一来,老乡和“老乡”就殊途同归地走到一起了。

我的情绪不禁恶劣起来,接受不了这一切。贫穷把人们折磨得多么可耻、可怜、可恨啊!它就象一张巨大的网,无时不在网罩着人们的灵魂。但难以理解的是,“老乡”的灵魂为什么会变得格外的阴暗和怪异?他为什么会去伤及更不幸者?这样看来,似乎一切症结都应归咎于贫穷,贫穷并不能使人变善,反而会滋生出无数的肿瘤,反而会让人心更加黑暗和不可理解,人与人之间会更加的疏远和冷漠。但是,双喜伯他们呢,这些真正的老乡,他们黑暗吗?他们怪异吗?事实上,他们一生都不会去伤及任何人,而他们一生却在受着不公平和残忍的待遇。他们乞求也罢,违法也罢,仅仅是希望活下来,对,活下来,就象滚滚东去的黄河水,不因道路漫长而枯竭,浑浊的河水千回百转,百转千回,总要向前奔流!当然了,不买票乘车是违法,是可耻,可是钱呢?同样,胖乘警尽忠尽职——就象《悲惨世界》里的沙威警长——,又有什么可值得指责的呢?就好比一杆天平,各自在两端,谁更接近真理?

我的心一阵悸动,脸上火辣辣的。我觉得有点杞人忧天了,真担心,——如果贫穷的壮况得不到根本的改变,那些人甚至“老乡”都可能被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大潮所淹没,就象非洲草原上那些成群的角马、跳鹿、和铃羊……

夜幕降临了,人们陆续进入了梦乡。长长的通道被横竖坐着或躺着的人堵塞满了,咒骂声与唉叹声变成了交错的呼噜声。中年男子也摘下了眼镜,绞着双手搁在茶几上,整个脸随即扣上去;头发有些稀疏,开始谢顶,并隐显出几许灰白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河南妇女的头己歪靠在我的肩上,嘴唇一闭一张,还不时地喘着粗气,仿佛喘气中也渗透着“不中、不中”的嗔怪声。我呢,毫无睡意,不断吸着烟,眼前阵阵模糊。待到烟消雾散后,我看见河南妇女怀抱中的幼儿,双脚己搁在了我的腿上,在人们睡着的时候,他醒过来了。他咕呶着小嘴,圆睁着小眼,在窥探着这个为生计而奔走,对他来说既陌生又遥远的世界。

“妈——的——个——啾!——”

在半明半暗的某一个车站,胖乘警又在把一堆一堆的麻袋,从透着夜风的车门口,一脚复一脚地踢下去。我打了个寒颤,到底是深秋了……



发表于 2016-6-5 18:1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楼主的帖子,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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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5 18:29:2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你的跟帖,我的精神也不由得为之一振!<img class="img-src" onload="imgload(this, 600)" src="/textareaeditor/face/smilies/3.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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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5 20:19:4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不堪回首的年代哟,谢谢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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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5 21:40:3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君友赞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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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6 05:27:04 | 显示全部楼层
贫穷时代里的人民和当代富裕了的人民相比,反倒是贫穷时代里的人民更可怜可爱。而胖民警的造型也同样有肉有血性,不象当代的民警粗野狂暴。然这位学究和政工干无论从哪个侧面观察,都能从现在的同类人群中找到他们的影子,可恶无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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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6 08:38:4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君友点评!您说到了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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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6 10: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世风日下物欲横流
不要说警察
连布衣们也面目全非了
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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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6 12: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刻画细腻,笔力雄强。再现了当时的社会气氛和人们的精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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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6 14:02:32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说完,用衣袖揩了下眼角,然后自觉有罪地抽泣了几声,整个脸象蜘蛛网似地一张一拢。不知何故,我忽然觉得要形成这样一张脸,不知要经历多少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什么思想、精神之类的东西肯定早己雪崩一样堵死了,剩下的一点点就只能是如何生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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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画面感!

自私的眼镜,令人同情的双喜伯,可恨可悲的老乡,外冷内热的胖警察,黑棉袄……芸芸众生,生动鲜活。

更深层的是那个时代的畸形,造成人的畸形……

为作者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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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7 08: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笑非君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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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7 08:14:42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九井君赞读!以文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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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7 08: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开君点赞!以文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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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2 23: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车厢里的众生相,也就是当时社会生活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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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0 11:17:5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若有空,请再品一品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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